十年、50多座城市、200多家菜市场——钟淑如把人类学的田野方法,用在了一个几乎所有人每周都要走进、却几乎没有人认真研究过的地方。她在海南的马鲛鱼摊真的去打工,踩水鞋、系防水围裙、给切好的鱼撒海盐,凌晨两三点跟着摊贩去码头接船,一待十四个月。书里处理的问题很具体:一个摊主的进货渠道究竟连着多长的供应链?为什么"超市取代菜市场"这个在欧美已经应验的预言,在中国失灵了?她给出的答案落在土地上——2017年中国有2.03亿小农户,户均耕地不足10亩,房前屋后种的菜自己吃有余就拿出来卖,而菜市场的摊位制,恰恰是为这种"零散"设计的。
短评:本期话题度最强的一本。8月中下旬中新网、中国青年报接连做了专题报道。它最好的地方在于不抒情——没有把菜市场浪漫化成"人间烟火"的口号,而是老老实实交代摊主一天挣多少、菜从哪里来、改造之后为什么有的市场活了有的死了(南沙中心市场改造后110个档口只剩27个)。她甚至拒绝当菜市场的捍卫者,把它定义成一个更冷静的东西:"关系生成的基础设施"。
距离散文集《无端欢喜》整整八年,余秀华交出了第一本集中写母亲的书。全书以人生的几个重要节点为骨架,铺开一段母女之间半生的纠缠:病榻上的沉思、横店村的乡土日常、成名之后被围观的生活,以及她一贯不加修饰的自我剖白。母亲去世之后她写下的那句"母亲的死亡,把你和这个尘世最深的纽带剪开了",几乎可以当作全书的题眼。
短评:直白、粗砺,把痛苦和愤怒直接变成句子,不做任何缓冲。喜欢余秀华的读者会立刻认出这种声音;不熟悉她的读者,可以把这本当作入口——比诗集更容易进入,也更能看清她的生活底色。适合和《无端欢喜》对照着读,八年之间,她的笔更冷也更稳了。
如果按受欢迎程度、覆盖年龄层和流传年份评选中国国民心目中的 IP 榜单,《西游记》大概率是第一名。可正因为衍生作品汗牛充栋——86版电视剧、《大话西游》、《黑神话:悟空》、《浪浪山小妖怪》——原著里的故事和人物反而被一轮轮改写、扭曲,成了"失真"的版本。刘勃这本书做的就是回到文本本身:和尚、泼猴、黑猪、恶鬼这四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,三界的权力结构怎么运转,九九八十一难在原著里到底是什么形状。
短评:172人评价、7.8分,是本期中文书里读者基数最扎实的一本。刘勃的长处是"说书人"的分寸感——考据不掉书袋,翻案不为惊人,读起来像听一个熟人聊他真正读透了的东西。玩过《黑神话》再来看这本,会有不少"原来是这样"的时刻。
奥伯斯特多夫是巴伐利亚山脉深处一座风景如画的村庄,几百年来人们在这里种地、放牧、上教堂。这本书把镜头从柏林的高层决策,转向这样一个边境山村:纳粹如何通过社群改造、邻里监视、基层行政和儿童培养,一步一步渗透进柴米油盐。作者从个人档案、私人信件、口述采访和法庭记录里打捞被遗忘的声音,拼出一幅众生相——在恐惧、利益、良知与随波逐流的拉扯中,每一个普通村民的每一次选择都被如实记录。
短评:微观史的范本。它最有力的地方不是控诉,而是克制:没有把村民简单分成好人和坏人,而是让你看见一个人如何在告发邻居和保持沉默之间反复摇摆。读完最不安的一点在于,瓦解日常生活并不需要暴力奇观,只需要让每个人都觉得"别人也在这么做"。
安慰剂(placebo)人人都听过,它的孪生恶兄弟"反安慰剂"(nocebo)却少有人认真谈。海伦·皮尔彻用一整本书说明:如果你相信某件事会伤害你,它真的可能伤害你。书中给出的数字很惊人——新冠疫苗接种者报告的副作用中,约76%可归因于"预期"而非mRNA本身;另一个案例里,一名男子因被误诊为晚期食道癌,几个月后真的去世了。从"巫咒致死"到TikTok上的"病症网红",再到那些症状真实、却查不出生理病因的怪病,她追踪了预期如何一路改写身体,并给出个人与制度两个层面的应对建议。
短评:皮尔彻当过脱口秀演员,写科普的节奏感明显不一样,硬核研究被拆得很轻。最值得读的不是那些猎奇案例,而是她对"医生怎么说话"这件事的追问——同一句风险告知,换个说法,患者的实际副作用发生率就会变。推荐给对身心关系、医患沟通感兴趣的读者。
从史前的"维纳斯"小雕像,到萨德侯爵,到极端金属乐、电子游戏,再到Cardi B那首引发全美争论的《WAP》——哲学家黛西·狄克逊把历代被判定为"堕落""淫秽""危险"的艺术摆在一起,追问一串很难回答的问题:一件作品能不能"说话"?它如何塑造或扭曲我们看世界的方式?谁有资格判定一件作品是堕落的?以及最要命的一问——判定之后,我们该拿它怎么办?
短评:《卫报》说它"及时而有力,让人无法移开视线",《金融时报》最推崇的是她的拆解方法:"如果艺术能悄悄改变我们对什么会皱眉、什么不会,那它就该被当作一个道德主体来严肃对待。"书评界评价并不一致(Book Marks综合评分为"褒贬不一"),主要争议在于用伦理框架评判艺术是否走得太远。但正因为有争议,它比一般艺术普及读物更值得一读——尤其在文化战争持续升温的当下。
克莱尔·斯特普尔顿2007年进入谷歌内部传播团队,因为擅长把公司的一切都写成好故事,被同事称作"谷歌的吟游诗人"。十二年后,她成了2018年那场两万人参与的"谷歌大罢工"的组织者之一——抗议公司对性骚扰指控的处理方式。这本回忆录写的就是这条从"全身心相信"到"彻底出走"的路:假承诺、虚假工作、糟糕的老板,以及一个更普遍的问题——当工作要求你交出全部自我,你要如何把自己再拿回来。
短评:书评界口碑相当硬,Book Marks综合评分为最高档的"Rave"(基于6篇书评)。它不是一本爆料书,锋利之处在于自嘲——她坦承自己曾经是那套企业话术最熟练的生产者。适合和《Careless People》《How to Do Nothing》放在一起读,也适合任何一个把"我的工作就是我"这句话说得太顺口的人。
两位20世纪初的植物学家在中国西南采集标本:一位是受大英帝国委任的傅礼士(George Forrest),一位是背靠美国财团的洛克(Joseph Rock)——喜欢西南风土的人对这个名字都不陌生。但这本书真正的主角是第三方:为他们采集植物、制作标本、撰写报告的两代玉龙雪山下的纳西人,他们的名字从未进入帝国的知识档案。穆尔克把这条"纸路"讲得非常精确:感知把大地写入纸张,纸张再让大地变成一件社会性的事物;枪与照相机在制作工艺上惊人地相似,留声机与摄影机同样是权威的道具。
短评:把它放进"跨界",是因为它同时属于两个语境——英文学界读了它十五年,中文读者今年才第一次读到完整译本,而它写的偏偏是中国西南。豆瓣8.8分(207人)在民族志译作里属于罕见的高分,且中英文两个版本目前分数完全一致。叙述节奏极有文学性,甚至带悬念,不需要人类学背景也能读进去。想了解"西方是怎么把中国西南写进知识体系的",以及"谁的劳动被抹掉了",这是今年最好的一本。
本期头条《中国菜市场》和跨界一本《纸路》,其实在做同一件事,只是相隔了一百年和一个大洋。钟淑如在200多家菜市场里追问的是:这些每天被几亿人使用、却几乎不被研究的空间,到底怎么运转;穆尔克在《纸路》里追问的是:那些为西方植物学家采集标本、却从未出现在帝国知识档案里的纳西助手,去哪儿了。两本书都拒绝抒情,都把功夫下在具体到令人发指的细节上——一个摊位的进货渠道,一份标本背后的两代人。想一次感受"扎实的田野"是什么样子,把这两本连着读最有效。《纸路》豆瓣8.8分、207人评价,中英文两个版本分数完全一致,这在民族志译作里相当少见。
中文另外三本走的是三条完全不同的路。余秀华的《草尖上的母亲》是暌违八年后第一次集中写母亲,直白、粗砺,读起来不太舒服,但那种不舒服正是它的价值。刘勃的《九九失真》是本期读者基数最大的一本(172人评价),回到《西游记》文本本身,把被影视和游戏改写了几十年的四个人重新捋一遍——玩过《黑神话:悟空》的人读它会格外有共鸣。而《一个村庄的陷落》是中文首次引进的微观史名作,写巴伐利亚一座山村如何被纳粹一寸寸渗透,它和头条那本形成了一个意外的呼应:一本写日常生活如何被守住,一本写日常生活如何被瓦解。
英文三本里,最值得优先的是刚上市的《This Book May Cause Side Effects》——反安慰剂效应这个题目本身就足够反直觉,而作者是当过脱口秀演员的神经科学博士,节奏轻快到不像科普。《Depraved》适合喜欢吵架的读者:它用伦理框架去审判艺术,书评界为此打得不可开交,Book Marks给的综合评价是"褒贬不一",我们如实标出来,反而更推荐你自己去判断。《Don't Be Evil》则是六篇书评齐刷刷"Rave"的谷歌内部回忆录,写"公司话术的生产者如何变成罢工组织者",锋利而不刻薄。下一期,不定期见:将继续追踪《万玛才旦电影笔记》《阿涅斯论瓦尔达》两本九月中文重磅,以及韩江首部英译非虚构的口碑走向。